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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的城市似乎是不睡觉的,哪怕到了凌晨两点,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依然像一条发光的河,橘黄色的路灯把卧室的天花板照得忽明忽暗。
我靠在床头,听着身边林舟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睡得很熟,眉头微微舒展着,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搭在我的腰上。
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,披上外套走到阳台。
冷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从甘南那片辽阔的草原,到这座潮湿闷热的南方新一线城市,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年。
三年前,林舟在川藏线自驾时车子抛锚,在无人区被冻得发高烧,是我阿爸开着皮卡车把他捡回了我们的帐篷。
他在我家养病的那半个月,我们从比划着手语交流,到后来我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给他讲草原上的故事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,一天比一天亮。
后来他回了城,却开始频繁地给我寄东西,再后来,他跨越两千多公里,带着无比的诚意和执着,再次站在了我家门前。
爱情发生的时候,一切都像草原上的夏雨,热烈、直接,没有半点犹豫。
我以为只要两个人心里装着彼此,在哪搭帐篷都是过日子。
可当真的把甘南的户口本换成了这座城市的结婚证,我才发现,跨越民族和地域的婚姻,真正的考验根本不是什么大风大浪,而是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,细碎到让你无法轻易张口的“小事”。
第一件让我觉得喉咙发紧的小事,是关于“浪费”的界限。
刚结婚那年,林舟的母亲,也就是我的婆婆,怕我吃不惯南方的菜,隔三差五就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过来给我们做饭。
她是个特别勤劳且爱干净的南方女人,做饭讲究精细,排骨要焯水两遍,青菜只掐最嫩的菜心。
有一天吃完晚饭,我正准备收拾桌子,婆婆抢先一步端起那盘只吃了一半的红烧肉,径直走到垃圾桶边,手腕一翻,半盘肉连着浓郁的汤汁全倒了进去。
接着是中午剩的小半碗米饭、还有很多青菜,统统被扫进了垃圾袋。
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,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甚至有一种心理上的难受。
在我的家乡,食物是神明赐予的。
阿妈从小就教导我,一粒青稞、一块牛粪,都是有灵性的。
我们吃糌粑,要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;
喝酥油茶,最后一口也要喝干。
在草原上,浪费食物是要遭天谴的,是对生命最大的不敬。
我当时没忍住,声音有些发抖地问婆婆:“妈,那肉还没坏,明天热热还能吃,为什么要倒掉?
” 婆婆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摆摆手:“哎呀,达瓦,这隔夜的肉有亚硝酸盐,吃了对身体不好。
林舟工作辛苦,咱们得吃新鲜的。
几十块钱的东西,不值当吃坏了肚子。
” 她的话没有任何恶意,甚至充满了对这个家的关心。
可是那天晚上,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半盘肉,心里堵得发慌。
林舟下班回来,察觉到了我的情绪,他耐心地听我讲完,然后把我抱在怀里,轻声安慰我说以后他来跟妈说,让她少做点,尽量不剩菜。
他做到了。
可我依然发现,这种对待物质的态度差异,刻在骨子里。
林舟买东西喜欢囤积,冰箱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,有些蔬菜在角落里烂掉,他顺手扔进垃圾桶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点外卖时,为了凑满减,他会多点两份小吃,吃不完就丢掉。
每次听到垃圾袋被扎紧时发出“哗啦”的声音,我都会下意识地闭上眼睛。
我没法怪他,在繁华的都市里,物质是极度充沛的,新鲜和健康是第一位的。
可我的灵魂深处,那个属于高原的达瓦,却总在为那些被轻易抛弃的食物默哀。
我试着去适应这种“充裕带来的随意”,但每次倒掉残羹冷炙时,我的手依然会微微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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